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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刚钻,瓷器活儿——吕成龙委员谈工匠精神
作者:王瑛 发布日期:2018-05-10 信息来源:宜昌市政协 字号:[小] [中] [大]

吕成龙在布置展览

  吕成龙,全国政协委员,故宫博物院器物部主任。30多年里,致力于中国古代陶瓷的鉴定、陈列、保管与研究工作,在治学和管理方面,成果皆丰。

  揽下了瓷器活儿,吕成龙有什么金刚钻?记者看来,全靠一种工匠精神。

  去躁

  瓷器润之如玉,是因为匠人在制作过程中耐得住性子,烧成的器物,火气全无。吕成龙说,做学问同样如此,不能速成、着急没用,切忌浮躁。

  比如学古陶瓷鉴定,要想学成,必须具备几个条件——有天赋、有好老师带、能经常看到好东西,可吕成龙说这些都是基础,没有几十年时间,不能开口谈鉴定。要多少岁呢?50岁左右,他到了50岁,才觉得比较得心应手,这之前,不急不躁。

  写论文也一样。刚开始,看人家在《文物》、《故宫博物院院刊》上发表论文,自己写不出来,也着急,但着急也没用,就是写不出来。要想写出来,必须下一番苦功,达到一定程度。吕成龙的经验,也得十年八年,才能写出像样的论文。

  吕成龙的老师、陶瓷鉴定大家耿宝昌先生考察学生,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看这个人能不能坐得住。学者生活,本来清苦,坐不住冷板凳、耐不住寂寞,肯定一事无成。吕成龙研究古陶瓷,板凳一坐就是34年。

  求精

  无精不匠。

 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瓷器,大都是精益求精的艺术品典范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这里汇集的历代宫廷传下来的“汝、官、哥、定、钧”中国古代“五大名窑”和明、清两代御窑瓷器精品。从明代洪武朝开始,朝廷即在景德镇设“陶厂”,后改称“御器厂”,清代叫“御窑厂”,专门烧造宫廷用瓷。厂内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制瓷工匠、使用最优质的原料,由宫廷出瓷器样稿,大量制作皇家用瓷。这些本来当时供日常使用的瓷器,今天看来,件件都是艺术精品,代表了所属时期工艺美术的最高水平。吕成龙说,这本身就是一种工匠精神。

  做学问要求精。吕成龙跟随耿宝昌先生学习古陶瓷鉴定20余年,耿先生提了个要求,叫“三问不更色,三斧砍不倒”,这是耿先生的老师、鉴定大家孙瀛洲先生提出来的——古陶瓷鉴定方面,一定要练就火眼金睛,说出去的话、做出来的结论要立得住,而且是知之为知之,不知就是不知,不要不懂装懂。吕成龙听耿先生讲这个要求,不下数十上百次。

  都说鉴定难,可鉴定大家常说,“一望就知道了”。王世襄先生讲“望气”,但这一眼,可真不简单。

2013年9月11日,吕成龙陪同耿宝昌先生参观在故宫博物院景仁宫举办的“孙瀛洲捐献文物精品展”时,在孙瀛洲先生像前合影

  这一眼包含的太多了。

  就古陶瓷鉴定来说,最重要的是五个方面。第一是造型,第二是纹饰,第三是胎釉彩,第四是制作工艺,第五是款识。这五个方面,都能精通,那得学多少东西啊!

  单说款识。吕成龙说,明代成化斗彩罐所署青花“天”字款很有名,怎么看呢?里面讲究多了。吕成龙的师爷孙瀛洲总结了四句口诀,“天字无栏确为官,字沉云蒙在下边。康雍乾仿虽技巧,字浮云淡往上翻。”——“天”字写在罐外底,必须字体舒展,撇要撇出去,捺要捺出来。另外一定是上面横短,下面横长,接近标准的楷书“天”字。“天”字外没有边栏,即外边没有方框也没有双圈,这是御窑产品。如果用30倍40倍放大镜看“天”字款,会发现青花料向下沉,上面蒙有密集气泡,像云雾。清代康雍乾时期都仿烧过这种“天”字款,但“天”字上面这层气泡特别淡,青花料往上浮。这就是孙先生多年鉴定明代成化斗彩瓷器总结出来的经验,句句是精髓。

  但知识要想学精,光靠前人的经验远远不够,还要自己多琢磨。成化御窑瓷器上的“天”字款仅见于斗彩罐上,所绘主题纹样有天马、海水龙、应龙、瓜地行龙、香草龙、海怪、缠枝莲、缠枝莲托八吉祥等。也就是说,只有画这些题材的罐,才署“天”字款,否则署青花楷体“大明成化年制”六字双行外围双圈——这个规律,是吕成龙自己总结出来的。吕成龙写过一本书,书名叫《中国古陶瓷款识》,160多页,一出版马上就卖光了;再版,又卖光了。

  当然,知识掌握到一定程度以后,鉴定时并不一定五个方面都用,有时候看到其中一项跟脑子里的标准不一样,立马就能判断真假。比如有时候一看造型不对,那其他方面就不用看了。有时候一看纹饰不对,其他也不用看了。

  此外,每个时代的陶瓷器,都有时代特点。鉴定就是要抓时代特点。通过进行大量类型学排比,掌握了规律性的东西,印到脑子里,就成为了可靠的鉴定标准。再看仿品,跟脑子里的标准不符合,就一目了然了。另外,对一些典型器物开始出现的年代,也要了如指掌,比如梅瓶,唐代才开始出现,那就不能把所见到梅瓶定为汉代;帽筒,这种器物清代嘉庆朝才有,那就不能把所见到帽筒的年代定在康熙。

  更重要的是,不管哪个时代陶瓷器的造型,都有一种神韵、一种精气神在里面。捕捉这种神韵,就是一种最精妙的感觉。仿品就没有这种神韵,吕成龙称为“发呆”。老先生们经常说,这东西不对,你看这造型发呆。好多人不理解,您看着发呆,我看怎么不呆呀,这种感觉非常微妙,必须把知识融会贯通了才体会得到。纹饰也是这样,仿品上的纹饰一般画得很呆板,而真品上的纹饰都是“活”的。有一次吕成龙陪耿宝昌先生一起看展览,看到一件明代成化青花杯,上面画的是荷莲水草。耿先生说,小吕小吕,你看这个杯子上画的水草,是不是在动?当时吕成龙不理解,杯子上画的荷莲水草怎么能动啊。还有一次,看一件明代成化青花罐,罐子肩部画的是芭蕉叶,方向朝下的三重芭蕉叶。耿先生又说,小吕小吕,你看这芭蕉叶是不是掀起来了?吕成龙也不理解。后来他懂了,其实老先生说的是画“活”了,就好像水流冲着水草在动、微风吹着芭蕉叶掀动,这就叫“活”。这是鉴定时很精妙的感觉。前五个方面是需要扎实掌握的基本功,有了这种感觉,学问就做精了。

  务实

  学问要做扎实。

  首先,搞鉴定,一定要多看实物,多去实地调查古陶瓷窑址。吕成龙说,古陶瓷鉴定是一项实践性很强的工作,需要实践经验的不断积累,所以平时一定要抓住一切机会多看实物。在当前赝品充斥市场的情况下,尤其要多看真品,因为“见真才能识假”。除了看瓷器,吕成龙还实地调查过很多古陶瓷窑址。如河南的宝丰窑、鲁山窑、禹县窑、巩县窑;河北的曲阳窑、临城窑、内丘窑、磁县窑;湖南的长沙窑、湘阴窑、衡山窑;安徽的繁昌窑、芜湖窑;福建的德化窑、建阳窑、漳州窑;江西的景德镇窑、吉州窑;陕西的铜川窑;浙江的慈溪上林湖窑、龙泉窑;杭州的老虎洞窑、婺州窑;山西的太原孟家井窑、介休窑;山东的淄博窑,寨里窑,等等。他都实地考察过。

为展出的南宋哥窑灰青釉鼎式炉所做防震

  做学问还应提倡独立思考,不要人云亦云;要实事求是,有自己的主见。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件斗彩鸳鸯卧莲纹碗,其时代一直被定为明代成化时期。吕成龙根据最新考古发现对这件瓷器进行了认真分析,撰文指出这件斗彩碗是明代正统时期的作品。这一观点,已得到愈来愈多人的认可。有自己的主见不意味着关起门来做学问。吕成龙说,要关心学术动态、学术信息,做到常翻杂志,勤做卡片,摘录观点,分门别类,便于从中发现问题。否则,花费很大精力撰写的文章,所谈的大都是别人早已研究过的东西,还自以为是新的创见,这就缺乏应有的学术水平,也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研究。

  这种务实的精神,也反映在日常工作中的每一件小事上。除了做学问,吕成龙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——做展览。每个展览都有一系列的活儿——构思展览、写展览大纲、组织团队、布置展览、写展览说明文字、出书,都要实打实地做。

  比如,捆车。文物挑好了,得用小推车运到展厅去,每一件文物都不能有任何闪失,捆车就非常重要。把推车拉到库房外面,先进行文物装筐——专门的藤筐,里面衬有海绵。装好了,把筐架到车上,要用打包带捆绑,叫“捆车”。捆车是个技术活,有的人先系左边,一个死扣,拉过来,掏一下,右边再系一个死扣,左边掏,右边掏,来回系死扣,很麻烦。故宫的人发明了一种扣,叫“馆员扣”(大家戏称在故宫要评上中级职称“馆员”,必须会系这个扣)。这种扣不用来回掏、来回系死扣。先把一边系死,再拉到另一边,系活扣,再拉到另一边,来回系活扣,越拉越紧,最后系个死扣;解的时候,一头解开,一抖,全开了。吕成龙当主任了,捆车的时候,他还是主力。

  布展的时候,做防震。文物在展柜里摆好以后,就怕地震,三四级的地震,房子没塌,但是晃悠,瓷器就容易倒。还有,观众不小心撞到柜子,瓷器也容易倒。为了防止这些,就要在瓷器底部粘上橡皮泥,还要用四根尼龙线来捆——捆在瓶子口儿,慢慢拉下来,系在、钉在底座钉子上。看着简单,要是不会绑,就绑不紧,或拉力不平均,不结实。吕成龙绑得又快又好,有次做防震,400多件陶瓷展品,他花了半个月时间一个人做下来。

  编书。写两万字左右的导言是常事。有次赶上春节吕成龙回山东老家过年,十几天,每天晚上改。吕成龙的母亲问,你干什么呢,天天晚上弄电脑到半夜?每出一本书,吕成龙还要写1万多字的学术论文,都要下很大力气。到目前为止,吕成龙编了大约20本书,都是他一字一句写出来、改出来的。出版社的编辑最愿意和他打交道,因为他出手的稿子基本上不用改,文章内容先不说,标点、病句、错字全解决了,以致编辑们曾建议院领导给他发一个“最佳作者奖”!

  从严

  约吕成龙采访,他说,咱们下午一点见吧!他从来不睡午觉。

  干这么多工作,时间就是这么来的。吕成龙是部门领导,会多,有时一年甚至七八十个会,还要处理各种事情、签字。那就用中午、晚上钻研业务、写东西,除了不睡午觉,晚上看完新闻联播,他要坐在电脑前读书写作到十一点,常年这样。他也不开车,为的是在路上干点事儿。每天从故宫出门,走到天安门东,坐地铁1号线,到四惠站,再倒6站公共汽车到家。上班一个小时、下班一个半小时,路上能看书看报想事情。公共汽车上的6站地,他每天带着《参考消息》《光明日报》看。忙起来,就在公共汽车上改展览大纲、书稿、论文。

  吕成龙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,与他的老师耿宝昌先生的影响有关。耿先生到7月14号过生日就96岁了,到现在还坚持上班。考察窑址时,每次都要亲自到实地看。耿先生开会从不迟到,都是提前到。开研讨会,一坐一天,听大家发言,而且还提问,从不装模作样露个面就走。吕成龙担任全国政协委员,耿先生专门把他招呼到跟前,向他表示祝贺,为有这么一个徒弟感到自豪。但同时也向吕成龙提出要求,要更谦虚、更低调,更严格要求自己。

  吕成龙严格要求自己,也严格要求部门的同志。

  比如写展览大纲。展览大纲是做好陈列展览的基础,可现在很多人忽视了展览大纲的重要性,加之缺乏语文修养,写出的大纲经常不合要求。吕成龙说,学语文,很重要的一条是为了学会写作的规范。否则,随心所欲,那不乱了套。他过手的每个展览大纲,都要密密麻麻改很多地方。再比如标点符号乱用,办一个展览,发消息通稿、开幕式横幅上都要提到展览名称,用什么标点符号呢?很多编辑、记者都弄不明白,用书名号,错了,要用双引号!再比如,写公文,短短几十个字——最后一行,妥否,请示。标点怎么用呢?有的人,妥否后用问号,请示后用叹号,也是乱用!

  吕成龙认为,汉语言文字的规范真是到了必须要重视的地步。有几年时间,他中午不看别的,就拿着一本《咬文嚼字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。除了改大纲,部门的年终总结,他也改。他要求大家注意口语和正式文字的区别。故宫博物院曾办过“明代永乐宣德文物特展”,大家平时讲话的时候,都简称“永宣展”,你也明白,我也明白。可对外发布消息或写到年终总结里,那就不行,必须写全称。他还专门给部门职工发了公文样本,一再要求大家写公文要规范,平时提醒大家重视语文,加强训练,行文力求干净简洁准确。

  从事文物研究工作,面临一个很大的风险,那就是文物的损伤。吕成龙在这方面对部门职工要求非常严。

  这几年故宫博物院新入职的职工,每年有六、七十个,文物安全操作培训都是吕成龙来讲。比如拿文物,盘子也好,碗也好,杯子也好,最忌讳单手掰边、单手拿把,因为有的文物有暗伤,有的不结实,单手拿容易掰下来。必须双手捧,才不会出问题。还有,不能提梁携耳。有的文物有提梁,不能直接去拿提梁,也得捧。有耳朵的不能提溜耳朵,有把儿的不能单独拿把儿,也必须双手捧。再就是,吕成龙经常强调,动文物的时候,必须先检查上衣兜里有没有装手机,手机很滑很重,装在兜里,一弯腰,掉出来,完了,吓死人哪。还有包装,包得太紧了不行,包得松松垮垮也不行。这些,都得让新人们经过实物操作培训。新员工入职以后,到书画部也好,到器物部也好,到宫廷部也好,第一年不允许动文物,要先跟着老同志干活,看老同志怎么动文物。一年以后,才可以动文物。

  故宫博物院的安全防范不光是防文物损伤,还有最重要的防火。吕成龙说自己一直是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、如临深渊。故宫都是古建筑,办公室里有那么多电器,下班的时候大门一道道锁上,钥匙交钥匙房,整个院没人了。吕成龙经常在部门大会上提醒大家,千万不要指望救火,防范最重要。特别是北方冬天风大,北京又干燥,一旦发生火灾,等火苗着大了就没救了。每天下了班,吕成龙都要到中院后院转一圈。虽然每天安排人值班,他也不放心——办公室有没有灯没关,夏天有没有空调闸没拉下来,发现了就要批评,要开会。只要当一天主任,他就操一天心。

  严谨、精细、规范,一切都严丝合缝,有没有发挥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时候呢?

  有啊!吕成龙还拿古陶瓷鉴定举例子。故宫博物院里的东西,不管是哪一个门类,是不是百分之百都搞清楚了?不可能。虽然经过几代专家研究了,但也不可能百分之百都搞清楚,这也符合规律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考古资料、文献不断被发现,研究就会逐步深入,研究者就会有新的认识和结论。但这就需要创造力、想象力。鉴定者必须清醒地认识到,在文物这个行业,不管是陶瓷、书画、青铜、玉器,还是其他,自古以来就有仿品,有些器物仿制水平相当高,不可能一下子就全都辨认出来。对于高仿品,就需要鉴定者不断激发创新力、创造力,逐步深入,才能逐渐将高仿品辨认出来,这也符合事物发展规律。

  吕成龙清清楚楚记得自己1984年来故宫报到时的情景——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,从景德镇坐火车就来了。一下火车就打听天安门在哪儿。从北京站坐大1路,到了天安门往北走,进了午门,见到故宫博物院工作人员就打听人事处在哪儿,人事处在神武门内西边,最北边,穿整个紫禁城,最后才到了陶瓷组。这一干,就是34年,吕成龙打心里面爱故宫博物院、爱陶瓷。

  热爱,是工匠精神的本质吧!(记者王瑛)